“夜如何其?” “夜未央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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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写博:@碧海潮生曲
摄影博:@江东日暮云

[双玄] 逆鳞 ·下

# 贺岁档糖,魔教教主贺玄x丐帮帮主青玄。1w字自我满足正剧流战争场面帅一帅他们,有我暴风喜欢的破冰和结尾。上篇见主页♡
# 为了完整剧情所以略有群像,但感情线只有一条。
   
  
  
  
古言“泰山安,四海皆安”。当今海内乌烟瘴气,一袭白衣祸起千层浪,泰山山神不知作何感想,大约是气得昏厥,一连降了七天瓢泼大雨。谁知那刚即位不久的草包皇帝大手一挥、熊气满怀,扬言是苍天又破了个洞,就更应该要他尽快登五岳之尊封禅,补苍天、正四极、涸泛水、颛民生*,以效女娲救世。
  
随行的众臣哼哼着捧了他几声,无人再提。此番新帝出游,自愿相随的臣子多半各怀鬼胎,想着皇城外白衣教众压境、城破在即,不如借着这次机会名正言顺地带上家眷钱财,迁居外地。
   
千年以来够在泰山行封禅大典的,无一不是文成武德、深孚民心的贤帝。此世天子登基半年,当得宛如幼童过家家,竟也没人劝谏。朝中有心作为的文臣武将多挂印归隐,留下的都是端着铁饭碗混吃俸禄的,和有意寻机乱政者。
  
裴茗算个例外,先帝于他有知遇之恩,封他明光将军,托孤时又要他好生照应自己那个混帐儿子。如今托孤五臣跑了四个,只余他一人。裴茗常年在西北边境守着关隘,几乎不涉朝政。一日早朝有臣子上表,言裴茗固守一方、兵丰粮足,有割据自立之势,要那草包皇帝调他回皇城问罪。皇帝一边剥着橘子,汁水都溅到奏折上,头也不抬,只道,明光将军不可能反。
   
但这次皇帝泰山封禅,特召裴茗率军协行。行至泰山山下,忽逢大雨连天,封禅典一拖再拖,裴茗也乐得清闲。师青玄混进军营寻他不得,灵机一动,在街上拦了人问道:“你们这儿最有名的那个……呃,风月场,在哪儿?烦请指个路。”
   
那路人见他眉目清秀,新换的一身白道袍飘飘似仙,心下奇怪,不过须臾便成功误解了他的本意,笑道:“我瞧道长若是还俗,身侧定然不缺美人。不必往那种地方去,我家女儿……”
  
他话到一半,发觉在师青玄身后不远处,一个负手而立的黑衣青年冷冷扫了他一眼。那人生得一副浓墨如画的好面容,却凭空溢出一股森然之意,只被他扫了两眼,登觉浑身寒毛倒竖,慌忙把话咽了回去。
   
师青玄没察觉到他这一噎,连忙阻拦道:“不是这样,我是去找人!”
  
那路人觉得自己在被黑衣青年的眼神一寸一寸凌迟,不再追问,远远的一指,飞似的跑了。
   
师青玄转过头看着那路人飞奔而行的背影,又顿了顿,似乎想和贺玄说话,然而最后故作无事地望着对面屋檐上吊着的的灯笼,随口道:“这里的人真有意思。”
  
身后模模糊糊传来一个“嗯”,他如同放下一桩大心事一样,也不管冬天扇扇子是多奇怪,将腰间那把声名远扬的暗器“风师扇”取下,对准自己当作普通折扇,随意扇了扇聊解方才的紧张。扇面上飞扬跋扈的一个“风”字,字如其人,犹可见他哥哥师无渡当年狂傲之气。
  
爬得太高,跌的就更惨,他哥哥平日目中无人致使上忌下恨。死生无可挽回,白无相一策借刀杀人使得天衣无缝,但师无渡神智清明时,最后一刻心里最惦念的,大概还是这个蜜里长大的弟弟。他们无父无母相依为命这么多年,这一页揭过去,他还有大半生要一个人走。
  
去泰山的途中贺玄一言不发地把风师扇还给他。师青玄本来还在一扯三千里地讲当年去江南喝的酒和莼羹,待到认出那把扇子时,连尾音都变了调。一时不知该喜该悲,只能使劲拗出个笑来。
  
贺玄冷声道:“不想笑就别笑,你现在的表情和白无相差不多。”
  
师青玄听了忍不住蜷在角落里笑出声,一边指责贺玄说话过分,他和白无相哪里能像啊。笑着笑着,他抬手不着痕迹地抹掉了眼角快要淌下来的一滴眼泪。
   
他们如今到底都是至亲全无、孑然一身,除去他和贺玄之间横着的五条人命,似乎更多是歉疚相怜了。
   
   
二人行至那路人所指的楼阁前,只见门前木雕装潢极为华丽,却不似一般地方的庸俗浮夸、红红绿绿挂满。而且那勾栏名字起得也颇有趣,是旧仙乐国一种毒花的名字,名为“温柔乡”。不同别处,这儿的门口竟是不站揽客的姑娘,省去了被缠的麻烦。
  
裴茗被一群姑娘围着喝酒,不知说了什么,引得那群姑娘咯咯笑起来。
   
师青玄往贺玄那儿靠了靠,大声道:“裴茗!别喝了,皇城都要破了你知不知道!”
  
裴茗来时是直接从西北驻地到的渭河,再同皇帝的卫队会合,没有经过皇城,自然不知皇城大难的消息。偶有些流言说到白无相祸世,他也只道是普通的江湖纷争,未多在意。朝中大臣为了粉饰太平,一个个都将消息封得极死,路上同行时也闭口不提。他听到师青玄声音时先是一愣,搁下酒杯朝门外看去,但见那白衣少年目光灼灼,写在脸上的“看你不顺眼,你还不出来”,仿佛还是少时拎着咸菜罐子追着他砸的那个小家伙。
   
师无渡与裴茗私交甚好,师无渡死后,裴茗也意思着劝过师青玄入朝到他军中。毕竟师青玄出身富商人家,自幼随兄长拜入名门习武,在军中总比流落江湖要好,也算是对他哥有个交代。哪知师青玄听了这话直接拍桌子走人,宁可入丐帮和叫花子闹成一片,也不要归到裴茗麾下。
  
往后有一年,在乌鞘岭,外出游猎的裴茗策马而过,弯弓指向一头野鹿。不待他箭出,远处笃的一声,那鹿应声而倒,一片安宁的丛林里竟钻出许多人来。背着布袋的丐帮长老抢上前去、翻了翻那鹿的眼珠,喜道:“帮主飞石击鹿,午餐有望!”,群丐皆是跟风重复。树后走出一个少年,脊背挺直,掂了掂掌中石块,笑道:“怕是太少!”
  
裴茗一眼望见那少年,只一下便认出是师青玄。不知道这个蜜里长大、哥哥护着的少年,这几年里经历过什么。这个永远被师无渡寸步不离带在身边的弟弟,如今,已可独当一面。
  
他感慨归感慨,被师青玄找到这种地方来,总归不是什么好事。他冲那群姑娘微一示意,起身朝外走去。
  
方才裴茗坐在桌边,远看那一黑一白两个身影,觉得习以为常。走到近处他才发觉不对,想起那些没过几年的旧事,恐怕师青玄是被胁来的,因此多留了个心眼,道:“青玄,你来找我怎么还要带人一起?”
  
师青玄感觉裴茗问得莫名其妙,信口答道:“我想让他来啊。”
   
只裴茗一语,贺玄便听出他的弦外音,转头对师青玄道:“我回去等你。”
  
师青玄道:“这又没什么不能听的,你……我马上回来!”
   
裴茗看着那道黑色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,才开口道:“青玄,你出身名门正派,如今所统丐帮也属江湖第一大帮,怎可与邪魔外道为伍?水师兄……你哥,他要是看到,会怎么想?”

师青玄随意倚着门框,把折扇翻来覆去地摆弄。听闻此言,他略略皱了眉,仍是看都不愿正眼看裴茗一眼,答道:“他和我哥都只是白无相的计策的一环而已,再说我哥杀他全家在先……”他抿了抿嘴唇,话锋一转,“哪有人杀人、最后要给剑判罪的?不是一个道理吗。而且我哥,他难道想看我没了他、像个废物一样,整天没完没了拿那些肤浅的眼泪和无用的祷告来折辱他吗?”
  
他话里有些嘲讽裴茗在先帝在世时那被称作“四名景”之一“将军折剑”的意思,裴茗脸色霎时难看起来。
  
师青玄见自己话说得太重,想了想,扬起头又补充道:“你和我说话一口一个‘你哥’,裴茗你莫非是倾心我哥?”
  
裴茗看他还能抖机灵,心里一松,笑骂:“你可越发无法无天了。”
  
无法无天是因为看你不爽,没空听你把我当小辈训,师青玄心里暗道。他将折扇一打,站直了身,神情严肃:“如今白无相兵临皇城,太子殿下就算有血雨探花相助,死守也守不了多久。你手下现在能调多少兵,全带去皇城。”
  
裴茗道:“随队轻骑两千。”
  
师青玄犹疑片刻,缓缓道:“你可知围城的白衣教众,号称五万?”
   
五万白衣教徒,五万个命都不当命的疯子。天知道此刻皇城又是什么样,运数还够不够渡此大劫。
  
裴茗往外走去,也是面色凝重,对师青玄道:“让裴宿回西北调军,我带轻骑与你先行支援。”
  
师青玄随他而行,觉得这是人生到此看裴茗最顺眼的一次,一时兴起,插科打诨道:“一定要让那白面具鬼看看你的英姿,哈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   
   
皇城的天命运数,或是到此为止了。
  
师青玄与贺玄出城没多久,白无相因攻城多日无果,转而将大批教众调往西南官道截粮。半月的挖坑设想到底也只是想想而已,不仅没有这么多人力,一出皇城城门就随处可见白衣教众,死生在天。皇城居民苦中作乐,戏称这西南城门为“鬼门关”。谢怜也不得不被白无相牵着调配兵力,调军驻守西城。
  
一日花城的眼线飞鸽传信道,粮队被截。那晚却仍有一支稀稀落落的步行队,带着两车粮饷叩开城门。城门守军实在大喜过望,不等禀报谢怜,先连忙开门放行。待到谢怜和花城闻讯,匆匆赶来阻拦时,那小队人马已将值岗士兵屠杀殆尽,正扯开麻袋,准备将里面病死的尸体丢进皇城上游的河水里。
  
虽然最终并未得逞,谢怜心中还是一阵后怕,夜里要惊醒四五次。花城总是柔声安慰他“无事”,暗中却也让手下那群各通邪术的小鬼,不惜一切代价守住官道。
 
当年白无相灭他们仙乐国,正是以瘟疫为辅,使内忧外患,最后仙乐几乎不战而亡。
  
恐惧、疯狂、担忧、悲伤,十之八九都归因于曾经的无能为力,才留下这一道道逼着自己强大的旧伤疤。
  
严于防守还是拖不了太久,万没想到,比粮草先告罄的是箭矢。白无相一次次于黄昏列阵逼战,中坛作法使出邪术。日光迷离、烟云漫天,城门上的弓箭手看不清敌人,又有轻敌的前车之鉴、丝毫不敢怠慢,一批一批的箭空射到了地面上。然后换作投石,直到偌大一个皇城,城中连块像样的石头都没有。
  
此时师青玄和贺玄,领着裴茗同他的两千轻骑,方才行至孟津。
  
贺玄在前面驾着马车,不过大概因为没怎么做过这种事,技术奇差,还不让别人替他。师青玄从车里露出个脑袋,愤愤道:“和你以前用月牙铲的水平差不多了!”
   
那马撒欢似的乱跑,贺玄一拽缰绳,道:“你下来自己走。”
  
还是少年同游时的一样的不留情面,师青玄一时语噎,趴回车里。幸而花城给的断续膏确是神药,瘸腿和断手已经好得差不多,他自觉可以骑马。于是开始转去和裴茗埋怨马车太慢,遇上石子路就颠得仿佛热汤上的锅盖,抖得三魂去了两魂,语气无比坚定地威逼裴茗同意自己骑马。
   
裴茗同马车并排而行,一言否决:“你摔下来怎么办,我怎么交代?”
  
师青玄道:“那要是迟了,皇城怎么办,太子殿下可是我第二要好的朋友!”
   
裴茗道:“就算你现在飞过去也早不了。还不如解释一下你怎么有这个第一好的朋友,我可能不太惹得起。”
  
师青玄扒着窗口,怒道:“要我再解释什么?我偏乐意,我偏喜欢他,我偏要整日和他为伍,待这苍山成海也不止,轮回千百遍都要和他留在一起,满意了吗?”
  
他说话声音不受控制的提了起来,贺玄听见后面师青玄好像在大声说什么,问道:“你怎么了?”
  
裴茗见状,不想再趟这浑水,假作无事地策马向前而去。师青玄也不知道贺玄有没有听见他刚刚的话,连忙把黑锅扣到裴茗头上,尴尬道:“那个,哈哈哈……没怎么,就是裴茗说我可以骑马了,行军可以快一点。”
   
贺玄意外地没有拒绝他,只道:“那你下来。”
  
师青玄极力以一副气定神闲的姿态,稳稳走下了车,翻身上马,有些心虚的看了一眼贺玄。后者同他目光对上,只一瞬便移开,走近过来。
  
须臾,师青玄反应过来,他们竟然坐在了同一匹马上。
  
贺玄的手从师青玄手臂下伸过去拉住了缰绳,垂在脸侧的头发扫在师青玄脸颊上。触感酥麻,师青玄的后背贴在他身上,几乎能感受得到他的心跳起伏。
   
贺玄骑马和驾车完全是两个水准,根本看不出他骑马的时候邪气会这么重。好几次师青玄一口气吊在喉咙口,紧张得不敢咽。那马行轨极险,然而又如行云,不曾缓速片刻。
  
贺玄就在这诡术一般的行进中问他:“裴茗和你说的不是这个吧。”
  
师青玄眼见糊弄不过去,随着那马的颠簸磕磕绊绊道:“哈哈哈哈哈哈哈明兄,我……刚刚一时激动胡说的。只是和你在一起……我很喜欢啊。”
  
他忍不住把小时候随口乱叫的称呼又喊了出来,贺玄淡淡地偏过头看了他一眼,竟也没有再纠正他。
  
直到了皇城,他连紧张时候的笑,也笑不出来了。
   
只带轻骑,日夜兼程,可还是晚了。
  
那道横在眼前的东城墙千疮百孔,不少守军甚至被直接用诡异的黑钉钉死墙上,血迹蔓延着,在墙上爬出可怖的图案。城楼上吊了几条白幡,那是白衣教的旗号。
  
师青玄对着那迎风舞动的白幡,直直盯了许久,呓语般的开口道:“是不是我们……”
  
贺玄毫不给他悲伤的余地,将那缰绳一勒,转了个向,策马直往西南,沉声道:“这是刻意让给白无相的,东面的人已经全部撤走了。”
  
划分皇城东西两侧的是一条大河。传言是前朝皇城西城内乱,妄图逼宫造反;前朝命数未尽,天帝降威劈开一道河流,将皇城东西二侧就此分开。东侧是皇宫所在,多为高官富商所居,这些人连同皇帝早就收拾家当离开了皇城,东城几乎是半座空城。
   
西南“鬼门关”的城墙上,谢怜一身甲胄,俨然还是当年那个驰骋西域的少年将军。眼前是满目疮痍,白烟遍地。白无相不躲不藏,就这样抱剑站在城门前,那悲喜面几乎白的让人眩晕。花城一手握着厄命的刀柄,对谢怜道:“哥哥,官道沦陷,如果今日不战,恐怕城中会生变。”
  
谢怜伸出手,和他十指相交地握了一会,呼出一口气,道:“连累三郎了。”
  
花城道:“哥哥何来这种话,若不是你,我十二年前就是一捧骨灰了。”他微一顿,又道:“今天已是第三日,按理说来,师青玄带的援兵该到了,可成合围之势一举灭敌。”
  
谢怜道:“可是东城已破,就怕他们……”
  
花城笑道:“要是这么没眼力,我们战死成了厉鬼也不会放过他们这群坏事的混帐。我借哥哥一点运道,今日此战定能无恙凯旋。”
   
吊着城门的铁索咔咔地响了起来,白无相半仰着头,睨着那扇渐渐向他洞开的门,缓缓举起诛庸剑。
  
曾经生于荧惑守心、位为乌庸太子、立誓拯救苍生。他讥诮一笑,将那悲喜面扣正。众生贪婪卑劣,世间万千无道之国,当诛不当怜。
   
千里阴风嘶吼,将他那身白丧服的衣摆卷起,他记起自己少时何其壮志凌云,一时竟不知自己多年如此装束,究竟是为谁带丧。
   
白衣教众将白幡一揽,各自成阵。相同白衣之下埋的是各自不同的、但都深不见底的怨恨,他们被亲人、挚友、母国所抛弃,一群被不幸摧毁的人,集结成众,回过头来要摧毁这个世界。
  
然而城门里走出来的,不是他们期待的正规军。
  
那队人马如细流入海,直捣阵眼,身上是不同教派的衣装,三山、四魔、或是五岳,以相同的一往无前的姿态,入阵而去。
  
知是此去无回,是策中饵,也无一人言退。愿徒以细水之力,破那漩涡百转,搏一承平安世。
  
——世上总是有一些人,固守着看似无谓的信仰,几近死板地、一步一步,血染山河,将笑话走成神话。
   
紧随其后,守军列阵出城,以半围之势,不求破阵,只求冲散阵法。
   
不远处,两千轻骑踏起近乎夸张的漫天黄沙,朝城前合围而来。
  
白衣阵中白幡交错,对骑兵着实不利。临近法阵边缘,众人各自执着兵器下马。贺玄抬手截住身侧飞过的一只银蝶,向旁望去,本该在城楼的花城站在远处,冲他一比手势,指着阵中阵眼。
  
他竟是想直接趁乱先杀白无相。
  
贺玄意会,最后回头深深望了师青玄一眼,低声道:“好自为之。”
  
师青玄笑着推他快走,道:“我要真喜欢送死,早就没了。”说罢自己也执起竹杖,直往城中去。
  
裴茗还担心他孤身涉险会有不测,欲领兵相随。但见师青玄身法极快,绕到法阵边缘,抬手从两个白衣教徒手中折下长矛,转瞬间连过两进小阵。
  
那副不识前路艰险的天真澄澈,犹是那个二八之龄的少年,于妖道古国以倾酒为号,折扇一打,使众生泯然。
  
——那是他刻在骨子里难掩的少年意气。
   
裴茗长剑出鞘,剑光之上眉目凌厉,毕竟天生将才,战场拔剑一刻的光华无双,胜他折剑时百倍。两千精兵西北征战多年,井井有条地四散而去,断了白衣教众的后路。
    
不久白衣教众听得机枢咔咔作响,城中又出一队人马。领头的是一白衣少年,那身白道袍上沾满烟尘,仍是一番意气纵横、神采奕奕。那少年将竹杖横在身前,声音不响,却极有力度,只一字:“杀。”
  
白无相一抬头,猛闻阵前众军发喊,正是那日宿在城中的丐帮弟子,拖着一架架水龙,将毒汁往白衣教众身上射去。那毒汁闻名日久,是师青玄初入江湖时,师无渡替他所调奇毒“醉融风”,装在风师扇的暗匣中。若触到皮肤是无事,一触到水或吸入口鼻便放出剧毒,耳目生出幻觉,如酩酊大醉,久而疼痛不堪,少刻便即起泡腐烂。如今群丐将这奇毒泡入水中,变作毒汁,想藉此多拖上片刻。
  
师无渡是白无相先前假作帝君时的手下,故而白无相一眼便知是此毒。可虽知解法,眼下事态紧急,阵眼万不可无人,只能坐视不管。
   
那临近城门的一众白衣教众抵挡不住,向西败退。 这一来守军劣势登时扭转。白衣阵纵横来去,虽看似声势浩大、几近疯狂,然而到底被四面围困,妄图迅速将城中守军聚而歼之,却已有所不能。
   
自南面,一黑一红两道身影入阵而去。白无相远远望见,只将剑尖一指。那白衣教众正是强在阵法,得了指示,阵中白剑同幡如雪,十人一堆,百人一群,转向而去。单人实力不济,但如此聚作一群,左穿右插,蜂涌卷来。魔教虽各自声名不一,之所以一同被人称作魔教,是因精于两点,一是邪术,二是法阵。花城贺玄皆是深谙此道,知道不挟住白无相,这法阵就有千变万化,万难被破。
   
要破阵而去直取阵心,虽是两位鬼王,也万不敢言必成,全然不敢松懈,内息运转极致。幸而先前作饵的一队皆非等闲,给法阵惹了不少麻烦,各小阵中有的只余三四人,威力不足。贺玄一手执鞭,以鞭开道。骨龙鞭状如游龙,形似鬼魅,其上又可以内力相逼散出剧毒,白衣教众纷纷四散躲避。不待归位,花城的厄命又至,教众只见刀光一凛,极准极快,眨眼间便身首异处。二人途经处矛断戟折、死伤枕藉,距离阵眼不过五步。
  
白无相心道不妙,微一侧身,那骨龙鞭梢已至身前,他竟不挡格来招,诛庸剑一扭一弯,斜斜刺出,剑尖直指来人丹田要穴,那诛庸虽为软剑,此刻出手之凌厉猛悍,直是匪夷所思。贺玄滑步相避,鞭势不退,冲着那诛庸剑身直卷而去。白无相挥剑斜撩,余光扫见寒光一闪,那弯刀厄命锋锐无匹、直逼他脖颈,此番不得小觑,只得先抛下那软剑回身闪躲。
  
三大鬼王相斗,局势本就瞬息可有万变,二人怎么可能放过白无相兵刃脱手的契机,皆是纵前抢攻。谁知白无相手指微动,那诛庸剑竟从剑柄之中又脱出一柄又细又长的剑来,通体漆黑,似成了一条软带,轻柔曲折,飘忽不定,招数奇幻是生平难见。那剑招闪烁无常,眼见要划向花城、不及躲避,半道里却被骨龙鞭一卷一带,偏离原轨。不料白无相借势一指,朝贺玄刺去,贺玄急忙沉肩相避,岂知铮的一声轻响,那剑反弹过来,刺入他左手上臂,鲜血直流,顺着他指尖滴到地上。
      
诛庸剑本就是有两柄,一名诛世,一名诛己。诛世无鞘,诛世间无道,锋芒外露;诛己以诛世为鞘,诛心中无道,藏于诛世之内。不过自白衣祸世出世以来,这柄“诛己”还是第一次出鞘,根本无从防范。
  
花城捉住空当,抬手一枚银蝶镖飞去,白无相撤剑回防。他回头道:“多谢。”
   
贺玄面无表情,好像那一剑根本刺的不是他,淡淡道:“无妨。”
   
战鼓如雷鸣,遍地是残缺的尸身与折断的兵器。两军酣斗,刀光剑影来去,乱作一团。两方斗了半个时辰,白无相一手一剑分应两人,竟不露败象。花城将厄命抵住白无相的诛庸剑尖,朝下一压,贺玄右手轻抖,鞭梢一转替他守住空门。花城得以借此抽出手来、往南飞了枚银蝶镖。
 
那镖飞至南侧忽地炸开,化作一缕长烟飘在空中。谢怜见了讯号,回身一挥芳心剑,猛地使东路军攻南,西路军攻北。白衣阵法所向披靡,哪遇过这种反抗,没了教主指示,一时变动不及,散作一团。
   
白衣教众倾颓之势难挽,白无相不由乱了心神,心下着意迅速脱身而去。两柄软剑皆是剑尖乱颤,却极有章法,霎时间便如化为数十个剑尖,难辨走向。忽地周身一震,顿了下来。
   
花城和贺玄不知他又有什么邪术,不敢贸然抢攻。但见白无相身后走出一个少年,身上白道袍染的又是血又是灰,一手握着竹杖,一手捏着风师扇。那扇上机关匣还未收起,还留着几根毒针。他颈间长命锁犹在嗡嗡作响,花城见状不由笑出了声,偏过头去看贺玄,第一次看见他也有神情复杂的时候。
  
师青玄皱着眉扫了贺玄一眼,理直气壮地把几天前的那句话又回敬给他:“是不是要我再晚点来给你收尸?”
  
贺玄无话可说,将骨龙鞭一收,回身欲走,被花城一把拉住。此时谢怜也带人破阵而入,芳心剑垂在身侧,靠了过来。
    
师青玄收了扇,冲着白无相的后背笑道:“帝君以诡计施于我身,我也只好奉还以不入流的江湖伎俩了。”
   
白无相周身脉门被封,不得调息逼毒。那毒素扩散极快,他半跪在地,声音颤抖,仍不忘讥诮道:“……很好。”
  
谢怜走上前去,掀开白无相的悲喜面,底下几乎沾满血水,但犹是一张俊俏青年的脸。师青玄在旁,见到幼时师无渡牵着他相认时、曾经笑得温和可靠的帝君,如今面具之下遍是仇恨怨怼,不自觉地向后一退。
   
白无相道:“仙乐,你到底不听我言。”
  
谢怜不接话,托着他的后脑让他直视自己,道:“你早就该死了,帝君的太微印呢?”
  
白无相一声冷笑,那笑声极凄厉,道:“仙乐,你以为真的有这种东西?太微虽为太一之庭,不过人言而已。苍生无常,众口言他一文不值,它便一文不值。根本没有所谓正法,也没有所谓正道!”
  
他记起四位乌庸国师所劝,自己却一意孤行固守“正道”,欲渡众生,最后反遭众生唾弃。如今为害祸世,一身丧服,是祭自己。
  
谢怜提起芳心剑,剑尖一转,鲜血喷涌。白无相如非人之物、似厉鬼临世,直到死时,流得血也没比别人少。
 
一条路,你心之所往,执意想一走到黑,便是正道,何必理会旁人。
     
远处黑压压的一片,是裴宿领着西北援军已到。最终所尽的,是白衣教的气数。
   
皇城末路之前,那群不解“天道”的人,如扑火飞蛾,以血肉为刃,凿出一条光亮明道。
      
该不该绝,到底不是命说了算的。
  
谢怜扶着芳心剑,艰难地揉了一把眼睛。放眼而去,面前是血流成河、尸横遍野,灼眼的颜色浸着沙土直连到天边。那一轮残阳似血悬天,轰轰烈烈,燃遍荒野十里。终于,不见那无数次出现在噩梦里抱剑而立的白色身影。
  
师青玄脸颊上溅了一连串血珠,和着尘土,滑稽得有些可爱。贺玄屈起手指替他拭去血迹。师青玄抬手拉住他的手腕,冲贺玄一笑,深吸一口还带着血腥味道的空气,道:“结束了。”
  
那场萦绕多年的噩梦,到此为止。
  
众人休整后,回到皇城里。那昔日繁华尘嚣,如今只余一座凄凄空壳,不见万家华灯初上,遍眼看去,灯火阑珊。
  
师青玄同贺玄并肩而行,走过一条空巷,漆黑里跑出一个提着两盏红灯笼的小孩儿,一路嬉笑着、跑到巷口的木梯旁要爬。师青玄不由拉住贺玄,好奇地停了下来。只见那小孩儿身后追出一个青衣青年,大声骂道:“呸呸呸!你这逆子,都不等你爹!”
  
师青玄笑道:“青鬼!怎么连你儿子都跑不过!”
  
远处一声炸响,不知是谁放的烟花。灰蒙蒙的空中染上一抹亮色,是灼目而艳烈的红,一整座皇城映在那红光之下,似乎因此多了不少人气。
  
谷子将灯笼挂到巷口两侧的屋檐上,戚容嘟嘟囔囔地帮他扶住梯子。谷子挂完灯笼,从那梯子上蹦下来,跑到师青玄面前道:“今天初一啦,是我爹和我一起做的灯笼!”
  
师青玄俯身去揉谷子的头,把他头发揉的乱糟糟的,笑着感慨道:“你比你爹懂事!”
  
戚容怒道:“风师,你不要……”他话到一半,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抵住了脖子,低头看去,一只骨节分明的苍白的手,执着折鞭顶在他身前。戚容气得头顶冒烟,见状还欲再骂。师青玄道:“回去吧,太子殿下和血雨探花应该已经到了。”
  
贺玄轻轻一点头,道:“好。”
 
无论如何,又是新的一年了。
   
  
谢怜和花城还是要留在皇城处理后事。师青玄回到城中,把竹杖交还给丐帮长老,又和他们去了皇城硕果仅存的酒楼里吃了一下午的酒宴,道了别,同贺玄往山月崖去。
  
沿路皆是美景,山清水秀,似乎能荡涤掉从皇城带来的一身血腥。恍惚间,轻舟已过万重山。
    
直到了那传说“阴阳之交”的山月崖下,才发现此地景色其实异常空明清新,不似江湖传言的诡秘骇人,树林里还有野兔蹲在草丛里慢悠悠啃草叶。放眼而去,只见崖下那一汪池沼吞光灭明,难量纵深,亦是他心。
  
二人携手在潭边,望那山崖绝高,隐天蔽日。融风一起吹皱潭水,师青玄抬头忽然道:“潭里当真有你养的水怪骨龙吗?”
 
贺玄道:“是有四条,不过不像传言的那么可怕……”
  
不待他说完,师青玄一把扣住他手腕,拽着往潭边跑去,笑道:“能不能叫出来玩!”
  
贺玄还未答话,只见漆黑的水面泛起一溜水泡,紧接着几团白色的身影由下至上、渐渐清晰起来。为首的那团尾巴一甩翻起一串水花,扭着身体游到岸边,探出脑袋望着师青玄。
  
师青玄忍不住伸手去摸,那条小骨龙积极地偏过头,在他手心上蹭了蹭。其余三条见状也不甘示弱,连忙蹿过来,用尾巴混战了一番试图赶走对方,抢占蹭师青玄手心的最好位置。
  
四条小骨龙在他面前争来打去,简直像在争宠。师青玄不由自主地笑起来:“太可爱了吧!这种水怪我想养一百条!”
  
他笑起来的样子明朗如同穿透深渊的光,贺玄不忍拂了他的兴致,嘴角微微一扬,道:“没用,太傻了。”
  
连师青玄也少见贺玄笑的样子。师青玄其人又向来是见到别人高兴、自己比别人还高兴的,收了手站起来,双臂一伸就要抱他。贺玄也不反抗,抬手将他揽过来。
 
师青玄把头搁在他肩上搁得正舒服,恰一转眼,见潭边有巨石,其上是前朝古人题字,略有褪色,但依稀可辨,曰:“风归处”。
  
  
  
  
  
FIN
 
* “补苍天……颛民生”出自《淮南子》
 
>> 一句本来想写在结尾但是试了试觉得有点突兀的话:“风雨打千顷,一笑过深渊。”

本来准备写很多可以由原作衍生的看起来很高深的东西,比如人心善恶和信仰(一念桥),天道和万物轮回(天庭更替),最后还是觉得要偏离主题了,麻油写出来但还是搞了很多可能根本看不出来的细节象征,最终沦为战火爱情爽文。大年初一拜年啦!祝大家新的一年万事胜意处处有糖爱你们!!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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