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夜如何其?” “夜未央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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个人随笔tag:千里暮云平
手写博:@碧海潮生曲
摄影博:@江东日暮云

[渊筠] 竹喧

# 韩渊×李筠。考前先把万字党费交了,写得比较鸡飞狗跳。我暴风安利六爻,值得看很多遍的书!
  
  
      
阁外长街上,几个魔修鬼修高声争吵着什么,其间夹杂时断时续的焚烧声,哔哔剥剥很是响亮。随着夜幕笼罩,那声音渐渐消减下去,几不可闻。
  
昭阳城难得有如眼下这样、能称得上万籁俱寂的时刻。这般平静没能持续多久,就迅速被地面上传来的尖啸与喝彩打破,火光霎时腾空而起,直窜天际,蓝紫色的焰火扭曲舒张、宛如一道自地面劈向长空的冷雷。
   
反意昭昭。群魔想逆天而行的胆子还是不小,只是因九圣身死、魇行人式微,渐渐压抑收敛,沦为一个祭月的仪式了。
  
李筠朝窗外望了一眼,抬手替自己面前的毛毛虫遮住了那股刺鼻的硫磺味。石头点化的虫子虫随主人,机灵过头,不待主人来关爱自己,闻到不妙的气味早已自行俯地躺尸。李筠眉头一抽,觉得自己的好心喂了虫,伸到一半的手又缩了回来。
  
又是一年中秋了。
  
他端起酒盏,在这座昭阳城最高的楼阁里对月独酌。挡在他与满月之间的雕窗雕得十分清新脱俗,运刀和镂空颇具一番张牙舞爪的气势,透出些许久远的熟悉感。李筠为此入定似的苦思半个时辰,方才大悟。
  
像青龙岛上韩渊每日的三十根木条功课。
  
那雕窗仿佛应了李筠的心思,被风吹得吱呀一响,挟着一股劲力朝里合去,差点糊在他脸上。
   
关上窗后视野反倒开阔了不少,可叹四师弟刻木头的技术依旧如昔出神入化。李筠倚着窗把自己没型没款的坐姿收敛了点,抬手去够酒壶,准备趁着好景再举杯邀明月。木桌上浅浅洒了一层月光,称不上如水,有点像严争鸣小时候拿来打发师弟们的松子糖上细密的糖霜。
  
南疆世代为魇行人所居,乌烟瘴气了近千年,也就是这几年才能勉强看得见月光。南疆第一魔窟被韩渊这个大魔头震慑得安分不少,至少了知道群魔乱舞要关起门来再舞,否则就要挨打。
  
四师弟真是出息不小,李筠还来不及替皇天后土感慨一番,他面前趴的那只沟通天地灵气的毛毛虫陡然从诈尸里复活过来,昂起头晃悠几下,用水坑的声音口吐人言道:“二师兄,玩得开心吗!”
  
夜探魔窟能开心出个鬼来?李筠想起这档子事就愤愤然。严争鸣是掌门,如今不能随意下山这话也能讲得理直气壮。既然掌门这个大妖孽在山上一天,程潜就不能离开半步,否则整座扶摇山都能给掌门师兄闹成个大幺蛾子。水坑征战群妖谷当了鸟头头,要管着手底下一众随时造反的妖魔鬼怪,也不能走远。再看两个小辈,离出师还早,又和韩渊不熟,两个师父不会不管事地把他们丢进南疆魔窟。
  
算来算去,偌大一个扶摇山,能来南疆的居然只有自己!
  
天地良心,这会居然就不计较他九连环入道、谁也打不过了?李筠被自己天选之人般的身份弄得哭笑不得。前几年中秋他刚被韩渊一路追杀到南疆边界,今年又要他替门派去魔窟表达团圆之意,真是再过分也没有了。这一遭逃也逃不掉,他索性早了十余天启程,把蜀中到南疆沿路都好好游玩了一番,听得不少奇谈怪论,最后卡在中秋这天到了昭阳。
   
水坑问他问得情真意切,得到的回答却没多大好意。李筠除了冷笑,简直无言以对:“开心,比你的山旮旯大多了。”
  
水坑气鼓鼓地哼了句什么,话头旋即被严争鸣接过去。他们掌门师兄清了清嗓子,沉声道:“每月朔望群妖谷有异动,你也知道。水坑刚刚当上鸟头头……”
  
水坑闻言反抗:“是妖王!”
  
严争鸣懒得改口,继续道:“……那群妖修未免心中不服,中秋之夜妖气最盛,可能会有些小妖借势造反。水坑不是在妖谷长大的,在族中势力微薄,少不得要我们帮衬一二。”
  
大师兄自小就很有一手见人说人话、见鬼说鬼话的本事,如今一通信口扯来的陈词竟有几分身不能至、而心向往之的正经样。其实归根结底,他们都清楚,程潜当年就是在昭阳城替唐轸取了冰心火,为此差点被几派混帐挂在困龙锁上剖心取丹,严争鸣不免对昭阳心怀芥蒂,自然能少触景生情就少触。
   
纵然没人看见,李筠还是忍不住要把白眼翻到天上去了,冲着毛毛虫揶揄道:“掌门师兄日理万机,辛苦辛苦。”
  
严争鸣接得理直气壮:“哎,不辛苦。也是让你和小师弟多叙一叙青梅竹……金蛤蚱蜢的感情……”
   
……他顿时觉得这两种神虫说出来不雅,仿佛说完桌上就会蹦出来一只金蛤似的,言罢嫌弃地咳了咳。
   
韩渊推门走进来的时候,就看见自己人模狗样的二师兄正端坐桌前,长袍苍绿如竹,俨然一派当世大能的从容气势……在和面前的毛毛虫说话。
   
李筠:“大师兄,万物发于毫末、基于微物,不要看不起金蛤蚱蜢,当年……”
  
修道至元神后,五感较从前会敏锐许多,何况韩渊并没有刻意收敛气息,挟着一股浅淡的血腥味。李筠话到一半,回头瞅了眼这位与自己“金蛤蚱蜢”的大魔头,硬生生地将话转了个弯:“……而且大道三千,殊途同归,妄论无益。你们有没有别的话要说?”
  
虫子沟通的另一边沉默片刻,继而意会。几人异口同声道:“中秋快乐。”
  
韩渊神色微变,似乎想笑,然而最后将那要露未露的笑意敛了回去,淡淡道:“好。”
   
他模模糊糊还记得,小时候跟着木椿真人在扶摇山上的时候,也过过好几趟中秋。师父带他们坐在月下互道祝福,其实没一个人专心:严争鸣想快点回去睡觉、程潜在琢磨剑法、李筠偷偷摸摸和自己讲新做的蝉翼可以拿来掏鸟窝用。当时酒是没得喝的,只有师父自个儿独一杯,百花酿的酒,存了好些年头。李筠不停教唆自己一起去偷喝,结果二人酒量奇差,出门时被门槛绊倒,跌得七荤八素,最后各被罚抄了二十遍门规。
   
他一辈子随波逐流,好像只安定过那么片刻,又被浪头带进下一个漩涡。扶摇山上那些零碎的喜怒哀乐回过头来再想,他全部甘之如饴,连差点在群妖谷丢了小命,似乎也只是一些小小佐料了。
  
少时差点让他入了耗子腹的罪魁祸首抬手一揽他肩,借了酒力,没顾得上犹疑,终于把这个亲密的动作落到实处。
  
几百年没人敢在他身上这样动手动脚,韩渊的心跳几乎漏了半拍,迅速又平复。李筠不动声色,也不知注意到没有,依旧自顾自道:“凉山一带传有替身之术,要取点苍山灵竹作载,用暗符和神识与本体相连——说白了就是个符咒牵着的大木偶,不过那木偶负有神识,即是本身的一部分,改天做来给你试试,”他说着略有些促狭地冲韩渊弯了弯眼角,“可以躲过血誓,偷偷回扶摇山快活几天。哎,我看那群魔修都不敢近你十步之内,你可真是出息了。”
   
李筠在外面八面玲珑处处留心,对自己人说话就喜欢往心坎里损,和棒槌师弟比起来也不多承让。不过他分寸把得极准,也不见得让人多难受。韩渊从小被他捉弄惯了,不甘示弱地嘴欠,立刻没好气道:“师兄这么大能耐,好意我心领了。不如好人做到底,替一座扶摇山过来给我们捅鸟窝。”
  
李筠:“……”
  
南疆乌烟瘴气名不虚传,几年来没人和他叫板,这心魔和本尊嘴欠的本事居然还未曾在此荒废,也算是别样的宝地了。
  
韩渊瞥了他方才还在舌灿生花的师兄一眼,轻轻巧巧夺了李筠手中酒盏,因此不经意间从袍袖里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臂。鞭伤上的血印未干,手臂苍白,衬得那伤痕尤其触目惊心。
  
他在李筠眼皮底下不着痕迹地缩了缩,转眼又用宽大的袍袖挡了起来,而后伸直了腿坐没坐相,气定神闲地分享他二师兄喝了一半的酒,接话嘲讽道:“点苍山上有竹妖,所化灵竹借法南疆见血封喉树,身有奇毒,在山巅苦修近千年。你不想找死的话请回吧。”
  
可是李筠何等眼力,加之从小和花鸟鱼虫闹腾练出来的狗鼻子,哪是韩渊遮遮掩掩就能混过去的。他没顾得上回嘴,神色微变,道:“你不用伤药?”
  
韩渊仰头饮尽了酒,无所谓道:“献祭阵都奈何不了我皮糙肉厚,这些算什么,我和你这种小白脸不一样。”
   
李筠被韩渊一句话噎了回去。不过他李二爷何等样人,毕竟是千古一人的九连环道,心思机巧,脑筋转得快,迅速又作长辈之态:“韩渊,石头受鞭笞之刑都得留个印,五百年受下来你还活不活了?仗着自己厉害是吧。”
  
韩渊被他手臂一揽快给勒进怀里,魔龙纵横南北,哪里受过这等委屈,只是眼下心魔二魂几乎融为一体,没办法喊出来替他解围。他只能任凭酒量奇差、不知醉没醉的李筠抱美人似的和他亲密接触,把双倍的嘴贱发挥到极致:“师兄,天地良心,不就五百年吗,这么值得你大惊小怪。”
    
李筠觉得和他简直没话好讲,不清楚那个抱着金蛤傻乐、任他糊弄的小师弟怎么长成现在这种鬼样的,讲起话来就好像天是老大,他魔龙和老大平起平坐,不高兴起来还得把老大捅个窟窿。
  
修行中人需得百年炼神忍性,剑修要清心专注、心修要磨砺意志。李筠修了百年九连环,却把自己本就不尖锐的性格修得越发平和开阔,大火烧山都点不着他。
   
于是他平平淡淡地岔开了话题,神色略微严肃了点,道:“点苍山上的灵竹要是借势月圆阴气,你对上它有几分把握?”
   
韩渊一笑:“几分?我就算只剩一缕残魂也比这种不成器的东西要强。李筠你是中了什么邪,念念不忘的,血誓哪是说混就能混过去的。难道和那破竹子不成器得感同身受,要去见一见吗?”
  
李筠权当没听见,就当飞过了一阵乌烟瘴气的耳旁风:“足所蹍者浅矣,然待所不蹍而后行。*到都到了,反正是你的地盘,死了你给收尸。”说罢撒了手站起来,往门外走。
   
“你要是真一个人找死去了,”韩渊在他身后道,“我怎么和掌门师兄交代,说你看上了昭阳的漂亮女魔修,决定长留南疆?”
  
李筠被门槛绊得一晃,听得韩渊接着道:“省省吧。回来,明天天亮我陪你去。”
   
   
第二日破晓二人便启程。前一夜过得恍恍惚惚,几百年过去两人的酒量半点不见长,后劲上来好生折腾了一阵,最后几乎滚在一起。醒来时的情态不可言喻,两人心中各自有几分龌龊的揣度,弄得互相嘲讽都顾不上。一路上一前一后,不久便到了山下。
   
点苍山山如其名,山中树木苍翠、树冠宽大,风过时好似卷起一阵碧涛。近山巅处树木渐渐稀疏,突兀地现出其中一大片竹林。
  
李筠忍不住皱眉道:“这是妖物?”
  
“妖修,”韩渊面无表情道,“世间万物皆有灵,只要执念深重,枯木烂石都可以炼化为妖,但是杀伐气不及其他妖修,毕竟化妖的意图大多不是为了伤人。”
  
他转身看了李筠一眼,话音微沉,又道:“但这竹妖千年修为,凶名在外。妄图吞噬它修为的魔修,最后全被它反噬而死,连夺舍都失效。大概比群妖谷的妖王还要强横几分,南疆群魔皆不敢等闲视之,我倒好奇是谁告诉你‘替身之术’这种怪谈的。”
   
李筠正跟在韩渊身后左看右看,这片竹林中的竹子形貌奇特,苍绿的竹竿上晕了浅浅的一层灰白色。他抬手想碰,被两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劲力合力将手压了回去。
  
一边黑气缭绕,十有八九就是韩渊。还有一股劲力和缓,却不见行踪影迹,但没借机伤他半分。李筠暗自心惊,对沿路景观多加了注意,听到韩渊的话只是心不在焉地答道:“我梦到的。这竹妖既然这般神通广大,为什么独独盘踞在点苍山上,不幻化人形入世?”
   
“梦到”这种理由牵强得要命,大魔头在当年掏鸟窝的时候就不会信这种废话了。李筠显然话里有话,也不知为什么不能说出来。韩渊也没多问,直截道:“竹妖生来扎根于此,再修一千年也是动不了的——你能不能别仗着这个就对它动手动脚,虽然不能动还是要比你厉害一点的。”
  
李筠差点背过气去:“什么?”
   
韩渊这次没顾得上搭理他,眼前的景象似乎和不久前走过的那段一样,不知是竹妖的幻术、还是竹林长势暗合奇门遁甲,总之层层密密几乎看不见尽头。林中时不时传出几声鸟鸣、走兽踏过枯叶的簌簌声,正常得不能再正常。
   
李筠听他没声响,上前几步靠到韩渊身旁。正前方的一块苔石上横着一道黑色刻痕,印迹深入近半寸,戾气犹然,可见划下他的人实在不是个善茬。
   
韩渊微微皱了皱眉,这表情快得转瞬即逝,似乎在极力压抑自己把这片竹林铲平拉倒的杀念,侧过身对李筠道:“这里已经来过了。”
  
竹林千年来少有人光顾,乐意赏脸来一来的也是心怀鬼胎要吸它修为的的魔修,自然是没有现成山路的。竹子之间的间隙时宽时窄,要准确的走出这样一条回头路也很不容易,由不得人不起疑心。
  
李筠本就因为方才那股不知来处的劲力而对这里心存戒备。听了韩渊的话更是脑中连作了各种设论,眼下情形无暇多想,只能一种种地试。
  
韩渊看着自己的二师兄一脸若有所思、话也不答,甚至看都不看他一眼,反而弯腰拾起一小块石子。
  
李筠一手拿着石子掂量了几下,另一手摸出个小瓶。不好的预感顿时充斥了韩渊的脑海,魔龙大人几乎嘴角抽搐:“你怎么还在用金蛤神水?没有靠谱点的?”
  
“虫子太小了,会从枯叶下面走,”李筠一本正经道,“探不清阵眼。但也不能太大,容易被发现。”
  
石头点化的金蛤欢快地从他掌心一跃而下,啪啪地蹦了出去。妖气对妖物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,金蛤尽职地将他们朝前引了一段路,忽然罢工躺倒。
   
这破药水几百年一点改进都没有,干什么吃的?韩渊这话刚要脱口而出,却见那金蛤原地化作了一丝青烟,迅速消弭在空气里。
   
金蛤神水虽然不靠谱,但也不至于能把石头点化成烟。本来看见金蛤罢工还有些庆幸的李筠脸上带了几分凝重神色,此地一定离魔气最盛的阵眼不远……
   
一缕雾气在不远处忽而闪现,极隐蔽,隐隐约约像个人形,躲在竹子掩护间。但这人形身法极快,如气似雾,几个转瞬已经悄然直逼到李筠身前,抬手屈成爪状,便直取膻中气穴。
  
只是狭路相逢,就不问来由地就直接痛下杀手,的确是很有妖修气质。
  
它来得悄无声息,李筠的神思还流连在周遭阵法里。这一下奇袭太过刁钻,完全来不及躲闪,四周又被竹子包围、无处可挡。待到他发现时,那只枯瘦如竹枝的手距离他身前几乎只有半寸。
  
“完了,”李筠在危急关头第一个想到,“要交代一张傀儡符了。”
  
他下意识疾退的瞬间,韩渊自他背后侧身上前探出手来,半道里替他截住了那根竹枝似的手臂。眼中的戾气一闪而过,他手指微动,一股黑气蛛网似的附着而上,顷刻里竟将那段手臂拗作粉末,又借着这个半搂半抱的诡异动作,转身将他“柔弱”的二师兄一带,推到自己身后。
  
“区区竹妖,”他冷笑一声,“敢在本座面前撒野。在山上呆得不识天高地厚了吗?”
  
韩渊同李筠说话的时候从来不带正经,两人凑在一起就是一阵鸡飞狗跳,当年蜀山阵中命悬一线还不忘和他斗嘴闹腾。一旦正色肃容,李筠发觉自己几乎不认识他了。
  
入魔道者,非得有孤注一掷、死不回头的志愿不可。百年前周涵正一道画魂把他打进万劫不复的深渊,韩渊能成如今之魔龙,一脉一股间,不知要流多少鲜血。
  
别的魔修的,或者他自己的。
  
向来调皮捣蛋的四师弟入魔的那些年,独自一人是怎么撑着走过来的,李筠自觉想不出来。像是记忆断了层,那个扶摇山上耍赖不肯抄门规的小师弟身不由己蹈海而去,自己以蛛丝为诀都没能拉住他。李筠不止一次想过,要是自己当年不耽溺旁门左道剑走偏锋,说不定就能拉住投海的韩渊、甚至救下小潜,不必四海为家地苦修,也不用眼睁睁看着严争鸣痛恨折磨自己百年。
  
饶是他向来擅长苦中作乐、遇事总带几分无所谓的腔调,也曾经被这沉重的无能为力压得喘不过气来。自离开小荒岛后被扶摇派当作避讳之一的韩渊,如今历经种种再站在他面前,早已是另一幅模样。
  
巨大的龙影在韩渊身后若隐若现,卷起黑气层层,细小的飞沙走石因此带了些微不可一世的戾气。百年血泪和着一切辛酸荣辱,被他一步一步烙在地上踏作血痕。软弱的、跳脱的、无能的少年从冰冷海水中醒来,那些特质被沉敛到身后,从此日复一日地同心魔搏斗,仇恨与悔疚磨出坚不可摧的外壳,化作腾蛟,终于应天劫而生,搅一个乾坤翻覆。
   
他再见不得自己任人摆布还无能为力了,分毫都不行。
   
韩渊双手拢进袍袖之中,低低地冲那影影绰绰的人形一笑。漫天飞沙间他的侧颜凛厉如刀琢,衣摆被风掀动猎猎有声,蟠龙袍上那怪物仿佛呼之欲出,人却巍然不动,竟横生一派八荒之中唯我独尊的骄狂。
  
李筠好不容易站稳了就看见这幅场景,急道:“韩渊!血誓未消,滥杀会引来天劫的!你不要胡来!”
  
“天打雷劈,”韩渊开口打断他,神情近乎是漠然的,“那就天打雷劈。”
   
魔龙一路走来步步嗜血,虽说不知这竹妖只一个没得逞的动作为何能让他如此大动肝火。单是他杀心已起,哪是李筠三言两语能劝得下的?
   
竹妖像是隐在雾中一般,时聚时散,捉摸不透行迹,借着竹林的庇护和他们打游击,没料到真碰上狠的。它一侧身略带狼狈地避过了魔龙汹涌而来的魔气,踉跄着一挥手,将身前竹林聚作严丝合缝的一排,尽数挡下了来势汹汹的飞沙。
   
这竹林竟是可以依它心意而动,随手成阵,一招之后可有千变万化。虽然被魔龙逼得左支右绌,但饶是魔龙这等强悍的威压,也无法拗断竹枝、这复杂的法阵里自如施展。
    
点苍山尖本就直逼天际,地上妖魔兔起鹘落间、已你来我往拆了十余招。竹林之中不知从何而来的水汽云雾从各个角落里积聚涌起,连应着天上漫卷的飞云、浩瀚有如海潮吞噬而来。眼前一切都在迷雾里混沌模糊,似乎要将这竹林幻化成另一种模样。
   
化实为虚、还虚作实,这招式……
   
李筠被分隔在相斗之外,忽然间想起来这奇特的熟悉感来源何处,是他前世那本手记里的障目术!
   
想通了这节,他翻手自乾坤袋里取出九连环。手记里有载以灵器撞击之声破除魔障的方法,这玉质的玩意向来冷冰冰的,平时玩起来叮叮哐哐响得让人没脾气,如今却触手发烫,正中央一环的翠绿色褪失殆尽,泛出沉沉的灰白色。
    
那竹妖仿佛从中察觉到了什么共鸣,居然自己破雾而出,蓦地停在李筠身前。它身形聚作实体,站立不稳,几乎要跪到地上。
  
李筠不知道它唱的是哪一出苦肉计,退开半步。一面盯着它,一面袖中手指微动,已夹了一张缚灵符在手。
 
却听竹妖涩声道:“文竹真人……”
  
它似乎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了,激动之下声音竟有些沙哑、带着颤音。
  
李筠方才还紧绷的神经霎时舒缓了下来,像是心里突然有了底,袖中手指轻轻一曲、将符纸敛起。虽然知道那那竹妖喊的就是前世的自己,但要多管前世的恩怨还是有些别扭。李筠既没认可也没否决它的称呼,冲竹妖直接道:“千年前要你以仙家清气镇压南疆魔脉聚处,为何在点苍山上监守自盗、修炼成妖。你骨气呢?”
  
他语气全然称不上严厉,连半分怒意或者失望都没有,甚至还有些底气不足——要他一个成日迫于门派内欺压的人质问别人有没有骨气,实在太为难了。
   
“让我一个人呆在这荒山上冷冷清清一千年,我也得入妖。”李筠刚刚教育完竹妖,立马口是心非起来,“都是上辈子自己造孽不讲理,起码得种两丛,让它们没事还能一起对月高歌。”
  
但那竹妖听后却抖得厉害,血红色的眼睛有水光闪烁。刚刚清晰的实体又模糊起来,边缘随风浮动,像要融进周遭的水汽里。
  
怪了,李筠纳闷地想,我一句话能把大妖怪吓成这样?
   
他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韩渊,后者莫名其妙地抬起头。自从发现那竹妖突然停手,大概是李筠的熟人后,还没来得及招来天劫的大魔头立刻收敛魔气返璞归真、转而叼着草叶子偷偷在后面逗竹鼠,不知道自己居然被二师兄以为是狐假虎威里的那只傻老虎。
   
竹鼠瞅见空当,簌地一声摆脱了草杆的夹击,窜回了枯叶底下。韩渊回过头来发现眼前空荡荡的,那竹鼠已经不知道溜回哪个洞里去了。
  
韩渊愤愤地剜了眼李筠的背影,索性竹鼠也不找了,吊儿郎当地双臂交叉抱在胸前,往身后的竹子上斜斜一靠,看李筠收拾自个儿落了千年的烂摊子。
  
李筠看那竹妖这幅情态,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,随口道:“你们妖修都这么哭哭啼啼的吗?”
   
竹妖大概听不懂这种气话,目光有些空洞地抬起头,又慢慢聚焦起来,忽然道:“扶摇清安……”
  
“清安居?”李筠道,“我知道,你和清安居的竹海是同出一族吧?”
  
竹妖木楞地点了点头,和它之前的强横简直判若两妖。点头点得幅度太大,像个断了主绳的牵线木偶。
  
果然是竹子,话都说不利索,李筠有些嫌弃地想,就算它是灵竹不也还是脑袋空空。于是越发觉得自己前世失策。
   
不过他的嫌弃还是没有摆到脸上,反而和颜悦色道:“这样吧,明年我再带几株过来和你一起……”
  
竹妖不等他说完,就狠命摇头,也不应声。李筠正费劲心思地揣摩竹妖那些匮乏的肢体语言到底想表达什么,只见竹妖猛地抬手,朝自己心口掏去。
  
一刹那妖气剧烈波动,魔修对这种歪门邪道的变化总是比名门正派们要敏感得多。李筠还没反应过来,他身后的韩渊神色一凝,闪身上前把他还在神游的二师兄捉到了几步之外。
   
千年积淀的妖气非同小可,山巅竹林几乎同时摇晃起来,催得竹叶萧萧而落。不久韩渊就发现自己的动作纯属多余,这竹妖的源体是竹林中的每一根竹子,而非幻化的人形,故而它人形身边的波动并不强横,和普通魔修妖修截然不同。
  
纷纷落叶间李筠抽空看了眼韩渊。异变来得太快,韩渊嘴边还叼着刚才那根草叶子,平日南疆群魔眼里他喜怒无常的人模狗样荡然无存,简直下一秒就能和小时候一样上树扒鸟窝。
  
李筠差点憋不住笑,稳住声气嘲笑道:“威严呢?你居然是这样的万魔之宗,太丢人了!”
  
韩渊:“闭嘴!它过来了。”
   
竹妖缓步靠近,它垂着手,掌中似乎握住了什么东西。李筠透过飘散的竹叶看着它一步步走来,身形一点点透明模糊,走到他身前时几乎像一缕轻烟了。
  
轻烟似的竹妖望着李筠手里的九连环,递出了握紧的那只手。它手里沉绿色的半截叶片泛着浅浅的荧光,极安静地流动在断裂的叶脉间,实在难以联想到它方才浩荡的妖气。
  
那叶片的光华被一路牵引着,及至九连环前,它顿了顿,仿佛在辨认什么,随后认准了中央的一环,没进了玉质的关捩中。
   
那是它一半的元神。
  
半截竹叶被收进九连环后,竹妖那张浅淡到几不可见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,而后它本就模糊的身形随着山风消散而去,像一层普普通通裹挟着水汽穿越竹林的雾,又回到了每一根竹子里。
   
快落成秃瓢的竹林在那阵雾里重又焕发生机,抽枝吐叶,渐次繁茂,宛若有灵。
  
这竹妖竟然不惜自行割裂元神,大伤元气地放弃一半的修为,眼下连人形都维持不了,原来只是为了……回一趟清安居的竹海吗。
  
千年才等来的一次机缘巧合,想必它的空空脑袋觉得非常值得了。
   
   
“所以你只是因为梦到就念念不忘,”下山路上,韩渊听完一通前情旧事,嘲讽道,“万世模范的重情重义。”
   
“但事情的确是这样,”李筠无可奈何地揉揉额角,“前辈还告诉我‘把你那个很能打的师弟骗过去一起,百利而无一害,他也能靠竹偶逃过几天血誓。那灵竹在魔沼里混沌了千年,如果入了妖,魔气深重者它兴许会忌惮几分。你要是独自上路,指不定它翻脸不认人把你当软柿子捏,到时候谁都救不了你’。鸟飞反乡,兔走归窟,狐死首丘,寒将翔水,各哀其所生。*它执念深重入妖道,也是人……物之常情。”
  
韩渊走在他旁边,毫不留情道:“二师兄,你真是听话,我以前怎么没发现过。”
  
夹缝里艰难生存的李筠心平气和:“我还道是前辈前世留存的心魔,特地在夜深人静时化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来找我算账。原来只是九连环里残存的一缕幻象而已,还动辄斥我的蚱蜢阵不及他的群蛤阵好用。”
  
“千年前后都这么混账,”韩渊闻言笑道,“这么一如既往,果然有两下子。”
   
李筠横他一眼,没有多加辩驳。眼前不远处便是回蜀川的水路,江面水浪滔滔,周围稀稀落落几户人家,炊烟袅袅、直没入屋后连片的绿林之中。
  
那摇船的凡人不知有神魔在此,兀自顺着摇桨的节奏,对岸边山林高歌。
   
“惚兮恍,涉弱水兮至昆仑;杳兮冥,乘龙梁兮向巴蜀*……”
   
声音渐渐远去,顺了江流入蜀,最后几不可闻。
   
南疆虽是群魔所居处,乌烟瘴气,那也是神仙们要头疼的事。凡人们依旧借了山林庇护,世代居住在这片穷山恶水地里,魔魇暴起也没能打乱他们的规律。不管外面多么好,他们跑路避灾完还是会回来,一代一代,弱小又坚强地生活着。生年不过百,也自是一派喜乐祥和。
   
手里的九连环收了竹妖一缕元神,微微发烫。李筠不自觉地攥了攥,回头难得正色地看着韩渊,道:“我先回去了。”
  
韩渊似乎哽了一下,随后轻轻一挑眉,还是那般轻蔑的语气:“整座山都给你折腾一遍了,哪这么多废话,要滚快滚。”
  
李筠没再多说,走了几步已过了韩渊身前。光看背影李筠确实很有几分大能气质,深青色的长袍曳地,背脊挺直,长发高束、乌黑如鸦羽,整个人积淀了一种说不出的沉稳气,像要融化进他身前的群山绿树里。和几百年前带着自己爬树摸鸟窝捉虫子的二师兄到底是不一样了,韩渊自嘲地想了想。
  
李筠忽地一停,转过身来,好巧不巧地撞见韩渊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目光,心道:要命,他看我干什么?
   
不过李二爷还是很会给人留面子,将目光往旁边偏了偏,望着云雾缭绕的山巅咳了两声,方才装腔作势地缓缓移过来。
   
韩渊回过神,顺着李筠的目光扫了一眼山巅,一团白气里什么都望不见。他又莫名其妙地看看李筠,问道:“你干什么?”
  
李筠好不容易堆起来的大能假象又被自己推倒得干干净净。他手里把弄着九连环,摇头晃脑道:“这竹妖和你同出于扶摇山,算你娘家人。小时候你是最喜欢挖清安居竹林里的竹鼠玩的,这里指不定也有,我想你可与它多亲近亲近。还有以前……”
   
韩渊神色几变,听李筠越讲越不是东西,把小时候偷偷潜进温柔乡看大师兄的春宫册、进河里摸鱼差点被淹死、最后靠石头点化的大金蛤才浮上来之类的破事,全部拿来见了遍光。南疆第一号魔头自觉自己那些正经或非分的想法里,还是把二师兄过分美化了,九连环入道者果真不可以常理度之。
    
他终于听不下去,自以为角度刁钻地还了嘴,道:“这竹妖不是我们玩的那片,亲近起来没意思,不如多和千古一人的二师兄亲近。”
   
话一出口他才想出歧义,只见李筠负着手,罕见地用称得上是“认真”的目光扫了他一遍。
  
……果不其然也往歪路上想了。
   
韩渊入魔以来杀伐决断,真的是没怕过谁,此刻竟被他“柔弱可欺”的二师兄看得一阵后怕。
  
不过知道就知道了,他颇有几分自暴自弃地想,反正大师兄已经把来南疆的差事扣死在李筠头上,躲也躲不了。
   
“哎,”李筠总算收回目光,撇过头叹了口气,“没办法,那就亲近一下吧。”
   
说罢他走近过去,微微仰头,伸开双臂抱住韩渊。小师弟入门时个头还不及年纪最小的程潜,如今竟比李筠高了半头,抱起来有些别扭。
   
只那一瞬间,韩渊所有的张扬气焰全部偃旗息鼓,端的那副魔王架子也碎了个干净。
   
山风乍起,山巅与清安居竹海出自同族的竹林渐次响起清音,由远而近,层层而来。百年前入门时的初次相会、几个月山中一起捣蛋撒野、入魔后回故地画听山阵、三生秘境里窥见天机、又到血誓已成最后一次回扶摇山,所有回忆背后无一例外的清越竹音,在此刻意外和现实交叠在一起。长风升腾,他好像忽然能理解那竹妖为什么执念如此深重,深到宁愿自分元神也要回故土。
  
不就五百年、不就是终身守在南疆,想来他自己是真的托大了。
  
李筠撒了手一抬眼,还是少年时初遇的那幅模样,唇角弯弯、不笑也带三分笑意。他顿了顿,突然道:“你们南疆有没有漂亮女魔修?”
  
韩渊:“……李筠,你是被夺舍了吗?”
  
李筠一派深谋远虑的腔调,缓缓道:“我先送完竹妖元神回清安居,然后说自己在南疆碰到了漂亮女魔修,就可以借机来南疆游历……”
   
韩渊几乎被自家二师兄的机智折服:“你可别欺师灭祖了。大师兄就算信你看上了这里的虫子,都不会信你看上女魔修的。”
  
“算了,”李筠假装琢磨了一会,又道,“那你帮我圆个谎,就说我看上你了。”
  
  
  
  
  
END
   
   
* 来自《淮南子·说林》。人踏出去的每一步都是有限的,但是踏在未知的地方,向前走就能到达远方。

* 依旧来自《淮南子·说林》。他们都各自依恋自己生长的地方。

* 来自《山池赋》。
  
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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